架势堂‧我的笔也有立场

架势人物——大马著名政治漫画家祖纳(Zunar)

特约:子若

摄影:岑家豪

部分图:受访者提供

在大马,政治漫画从来都不是主流,我国知名政治漫画家祖纳(Zunar)更遍尝孤掌难鸣之苦,并一度对自己的未来产生过无望的复杂想法,只是,他执著于我思故我画,始终不向现实低头,终将手中的那一支画笔,不仅画出令人会心一笑的嘲讽式漫画,同时把它当作抗争的武器,为维护全民公义而据理力争!

坚持己见 画剩最后一滴墨水

政治变天,祖纳的天空也跟着变了,禁出国令撤除了,未来海阔天空。用“笔”抗争,终于见到光明成果!

安华获特赦后在八打灵再也东区草场举行首场公开演说,祖纳也来了,民众争相跟他合照!

经历了509全民激情的第5天,给大马政治漫画家祖纳(Zunar)拨了个电话约他做专访,他劈头第一句话就说:“恭喜!”刚开始有点愣住,几秒以后才醒悟,“是的,大家都应该恭喜大家。”

毕竟,苦候60年才迎来首次改朝换代,这是属于全民力量的胜利,是值得可喜可贺的一件大事!对他个人而言,当天有他更值得被恭喜的另一件事,那天睡醒以后,他惊觉,旧政府对他实行的禁止出国令撤除了,彼时彼刻,除了开心,还有那么一点点难以置信!

在新政下终于再次尝到自由的滋味,尽管尚未知道自己下一个要前往国家会是哪里,但这个解禁肯定是他在翌日的5月15日迎来56岁生日之际,最有份量且最有意义的礼物了!

揭穿贪污滥权黑幕

祖纳,原名为祖基菲里(Zulkiflee Sm Anwar Ulhaque),来自吉打州的他,从来都不只是用他那支画笔针砭时弊,同时也用它作抗争,而他最为人知且正义凛然的一个口号,即是:“我如何能做到中立?哪怕我的笔也有立场!”

他借着画笔,还有他的漫画,让前朝执政党的贪污、腐败、滥权等行径,统统都摊在阳光下,以此题材极尽嘲讽之能事。正因为如此,这个艺术家的日子并不能与“好过”扯上关系。

许多年以来,祖纳出版的漫画接二连三被列为禁书,面对多项煽动法令控罪,多番遭警方逮捕调查、画作及书籍被充公,就算办个漫画展都被流氓踩场捣乱,直至后来还被禁止出国。

然而,身处于枷锁里的他并未因打压而打消做个有己见的政治漫画家,重重而重重的枷锁囚禁得了他的身躯,然而囚牢不了他的思想,为此,他曾说过:“我会一直画,直至只剩最后一滴墨水为止(I will keep drawing until the last drop of my ink)!”

在大马,政治漫画从来都不是主流,就算时至今日,也鲜见有人在政治漫画这亩充满风险的田地上笔耕,更别说深耕了,这位获瑞士和平漫画基金会颁发2016年和平漫画奖的祖纳,又是如何一路走过来?又凭什么坚持了下来呢?



祖纳说:才华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份责任。走在政治漫画家的路上,已不再是个选择题,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冒险土地上开荒拓野。

早熟17岁 笔锋带批判

与祖纳一起忆起往事,他透露,他自幼就情牵报章里刊登的漫画栏,同时,也偏爱在学校练习簿上涂鸦,早在12岁那年,他首获杂志“Bambino”刊登其作品,“当时,也没有得到任何稿酬,却特别开心有人赏识我的画作。”

他于是拿着杂志社给他的免费杂志,兴高彩烈地走遍整个村子,四周给邻里翻阅,一心只想跟他人一起分享小小成就感,“感觉上,这就是未来呀!”但是,父母后来给他的耳提面命是:“唸理科才能保障你的未来。”

他顺从父母的教诲,在升上中学以后,仍然不停止把作品投到国内的周刊杂志,整个青少年时期已有许多漫画作品获刊登在多家杂志了,“至于内容,不过是一般带有幽默感的漫画罢了。”

他的幽默是流在血液里,而不是长在样子上,“哪怕到今天,我还是予人一副严肃的模样,完全不像个艺术家。”正是这份认真的严肃,引领他开始思考并走向政治漫画的路上,那一年他才17岁,他对自己说:“不能只是单纯地搞笑了,我要写出有批评性的文字。”

在校作品首次遭禁!

有了这个初想之后,他开始在漫画里头,加入含有嘲讽意味的评论;也在同一年里,他遭遇了人生中首个作品被禁,他娓娓道来当中的前因后果,“我是学校一个协会的主席兼该协会出版刊物的主编,顶头还一个顾问老师,他也是学校的纪律老师。”

“结果,我批评的人是他。”语毕,他迳自哈哈大笑起来,那时他在该杂志漫画栏目里,以漫画批评该纪律老师不采取行动,应对学生在校内拍拖的情况,“看到那幅漫画后,老师把我召去见他,尽管最后只是提出警告,没有采取行动,但我必须把有关的漫画撤下。”由于那个年头采用模版机印刷,他来得及遵照老师的指示去做。

曾几何时,这种批判的本色早已根植在体内,以至多年以后都改不了。完成中五学业后,他获得进入马来西亚工艺大学(UTM)深造,并再一次往理科科系方向走,但只唸了一年便辍学。

“我不喜欢啊!我想要转到建筑学系,但碍于只有理科背景,校方无法批准我转系。”自从他放弃大学生涯后,辗转当过建筑工友、清洁工人、修理员等,就这样过了一两年“骑牛找马”的日子,“不后悔吗?”他答道:“怎能言悔呢?”

原来我不Gila 转向政治漫画路

在父母坚持下,祖纳最终在马大医院(PPUM)找到一份公务员工作,出任实验室技师一职;与此同时,由于长时间耕耘下,他在著名的马来杂志《Gila-Gila》拥有了专属的漫画栏目,“那段日子里,白天在医院上班,跟数据打交道;晚上则画画,与创意做朋友。”

“早晚不同的工作性质,很快地,问题出现了。”左脑和右脑无法分工合作,理性与感性不能并肩同行,使他陷入史无前例的困顿,直至有一回他在医院工作上出现数据误算,他知道将危及病人,也是时候要做出抉择了。1986年,他快刀斩乱蔴,并且先斩后奏通知父母亲:“我辞职了!”

由马来文跨向英文媒介

他后来成为《Gila-Gila》的特约全职漫画家,“他们给我更多栏目和个案了。”如今回首从前,为何那些年的祖纳并未冒出头来呢?这是关键的问题,“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漫画风格并不适合该杂志的青少年读者 。”

当时已趋向政治漫画风格的他,作品明显得不到读者群的共鸣,“这种具有嘲讽和批判性的漫画,在当时而言是新颖且新奇的,在那个年代的社会亦产生了文化冲突。”当他意识到,其他同僚都可以累积庞大的粉丝群,但他的作品无法让他发挥影响力,以致他不得不面对挫折与失望。

90年代初,告别马来杂志社之后,他自觉应该尝试其他平台,于是投身纸媒《新海峡时报》(New Straits Times)和《每日新闻》(Berita Harian),可惜的是,在报社的日子也没有很顺遂,“太多牵制了!”对他而言,他是个漫画创作者而不是插画员,所以,他无法接受主编给他指示如何创作,不多久之后,他也辞职了。

他表示,当国内的马来文与英文报章相继将他具有争议性的稿子投篮后,“我还可以去哪里呢?”在那个网络世界未来到的时候,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没有未来了,只能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在那个根本由不得他规划的人生里头,他只能参与漫画比赛评审工作、主持漫画工作坊、教导学生画插画。

他压根儿不敢去想以漫画重新出发的问题, “根本没有人认识我啊!”如今说得淡然自在,其实,那个当下的他是如此心灰意冷,“我有心,但没有未来。”迷失在人生坑坑洼洼之中的他,决定给自己暂时退休,来个不停止学习的冷静期。

直直至1998年,前副首相安华被首相马哈迪革职,他也跟随群众到其居所聆听他发表演说,他并没有空手而去,而是将画好针对马哈迪的漫画复印之后,到了现场就开始派发,“我朋友于是问我,为何不把稿子投到报章呢?”

结果,他重出江湖,先后在《Harakah》和《MalaysiaKini》延续未了的政治漫画生涯,媒介语也从马来文跨越到英文,具备了冲出大马走向世界的条件。那些年,他专注于反映国内各种政治议题,“我终于可以画自己想画的漫画了。”不仅如此,他也为大马政治漫画走出一条不易走的路。

祖纳笔下主角离不开前首相夫妇和1MDB,例如《粉红微笑》(Ketawa Pink Pink)、《通吃超人:偷窃英雄》(Sapuman——Man of Steal),如今翻阅,不知人在书里还是书外。

不只博君一笑 还言之有物

在芸芸艺术形式里,政治漫画是特殊且具有存在意义,祖纳指出,它不是新的艺术手法,早在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政治漫画就被用来宣传主张、散播理想的重要媒介。

政治漫画之所以历久不衰,影响不灭,归功于它在辛辣的讽刺、批评中兼具风趣、幽默、抵死的元素,它的简洁明了能轻而易举直击民心,“只需要在短短的一两分钟内就可以消化掉。”从而在民众的生活中激起汹涌波涛,他直言,这就是视觉的力量。

与此同时,政治漫画是一种世人皆懂的“语言”,“非常国际化”。在他看来,一幅政治漫画之所以走遍天下,那是因为读者即使无法明白画中内容,但是,他们一定看得懂精简线条勾勒出的景象,“这就是视觉化的语言。”

尤其在大马,这种嬉笑怒骂、个性鲜明的艺术创作,进入各个生活阶层的老百姓,从小孩到老人、从蓝领到专业人才、从乡镇到城市,这个媒介发出的力量使它产生最大的绩效,“政治漫画不只是让人笑一笑罢了,它向群众释放讯息。”

政治漫画甚至被视为社会的良心与良知,这么多年来,他声称自己所画的漫画扮演不同角色,具不同功能,首先离不开的是教育功能,他以1MDB为例,“初时,当老百姓都不清楚它是什么的时候,通过漫画可以让人们看清里头的究竟,当然,在解说的意图里,不缺批判的元素。”

“至于更上一个层次的表现手法,是在相关事件的基础上,进行延伸和发展出来。”他指出,“钻戒”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当描述的人事物来到这个众所周知阶段时,表达方法就有很多种了,然而,不管是嘲讽、挖苦、开玩笑,或者反讽,都必须在相关框架范围内进行。

钻戒变手铐 题材接地气

祖纳以当天采访前上载在面子书的漫画为例,娓娓道来其创作概念与过程。那是当天早上新鲜出炉的一幅漫画,画里头最吸睛的是“令人怦然心动的粉红钻戒变成了让人心惊胆跳的粉红手铐”,他给这幅漫画打的题是“TRANFORMASI”。

这幅画不只是让人会心一笑、大快人心那么简单,有关象征性物体的运用与转化,可说是到了无缝衔接的地步,却也是最具挑战的部分。他表示,每一幅漫画开始以前,他都必须清楚自己的立场,随后,才进行推敲构思,最后才把它跃然纸上。他声称,他的政治漫画并非源自于他所见、所闻,而是他所思考的。

从钻戒到手铐,他最为挣扎的创作阶段是,首先想到的实物(手铐),与其他哪个物体具有共通性和关联性,以及如何使两者之间衔接起来,这是需要经过深思熟虑方能达到的结果,“这着实让我纠结。”

但,这个奇巧的艺术创作,不管是明讽抑或暗刺,皆有无以伦比的说服力,以及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同时内容是接地气的。当你用2分钟去消化一幅漫画时,漫画家祖纳可能在背后已耗上600分钟从零开始,再化零为整!

下一回再看时,记得把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才不辜负祖纳投入过的用心良苦!

访问接近尾声,他语重心长地说,才华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份责任(Talent is not a Gift,but a Responsibility),“若然我不做,谁去做?这已不再是个选择题,我惟有用自己的方式去做……”改朝换代以后,一切仍言之过早,但他期盼更大的言论自由空间,不管未来如何,他坚持做个有己见的政治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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