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不言‧周锦聪:天上掉下大雁 | 中国报 China Press

师无不言‧周锦聪:天上掉下大雁

《生死疲劳》是莫言的长篇小说,叙述了1950年到2000年中国农村50年的历史。小说的叙述者,是土地改革时被枪毙的一个地主。他经过跟阎王伸冤后,不断地经历著六道轮回,每次转世为不同的动物,都未离开他的家族和故土。小说正是通过他的眼睛,也就是各种动物的眼睛来观察和体味农村的变革。



人一旦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很容易丧心病狂。《生死疲劳》常有狂徒杀戮生灵的场面,不只人被批斗,连动物都不可幸免。

20世纪60年代,西门闹投胎转生为一头强牛——西门牛。虽是投胎成一头牛,但尘缘未了。单干户蓝脸与公社比拼耕田期间,西门牛大显威风,为单干蓝脸挣足脸面。然而,随着文革到来,在红卫兵批斗所谓的牛鬼蛇神中,西门牛不幸被砍了一角,变成独角牛。后来,当西门牛“罢工”,不愿意到公社田里耕作,扭曲半疯的西门金龙竟召集众人“批斗”,场面充满血腥:

西门牛啊,你还是那么静卧著,仿彿一道沙梁。使牛汉子们拉开架势,一个接着一个,比赛似的,炫技般的,挥动长鞭,扣在你身上。一鞭接着一鞭,一声追着一声。牛身上,鞭痕纵横交叉,终于渗出血迹。鞭梢沾了血,打出来的声音更加清脆,打下去的力道更加凶狠,你的脊梁、肚腹,犹如剁肉的案板,血肉模糊。

众人打累了,突然惊觉打的是一头逆来顺受的牛,不禁怀疑,这也许是神或佛,它这样忍受痛苦,是不是要点化身陷迷途的人,让他们觉悟:请不要对他人施暴,对牛也不要;不要强迫别人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情,对牛也不要。

然而,连一头牛都制服不了的西门金龙,哪里放得下面子,哪里还会思考?他已彻底疯了。他像一匹受了伤的狼一样哀嚎著,扛来了几捆玉米秸秆,架在这头牛的屁股后边,点火,烧牛。西门金龙根本不知道,他烧的是亲生父亲西门闹转世投胎来的动物!

固执的西门牛,宁愿被烧死也不站起来为人民公社拉犁。牛主人蓝脸目瞪口呆,扔掉了橛头,趴在地上,双手深深插进泥土,脸也扎在泥土里,浑身抖著,犹如疟疾发作。蓝脸,仿彿与跟他一样倔强的牛,忍受着同样的酷刑。就在大家以为牛就此倒下时,让人震惊的奇迹出现了:

西门牛,你抖抖颤颤地站立起来,你肩上没有套索、鼻孔里没有铜环、脖子上没有绳索,你作为一头完全摆脱了人类奴役羁绊的自由之牛站立起来。你艰难地往前走,四肢软弱,支撑不住身体,你的身体摇摇晃晃,你的被撕裂的鼻子滴著蓝色的血、黑色的血汇集到你的肚皮上,像凝滞的焦油一样滴到地上。总之你体无完肤,一条体无完肤的牛能够站起来行走是个奇迹,是一种伟大的信念支撑着你,是精神在行走,是理念在行走。看热闹的群众都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有声音,云雀的一串尖叫,在云端里,是那样的凄楚、悲凉。牛,一步步地向我爹走去。牛走出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走进全中国唯一的单干户蓝脸那一亩六分地里,然后,像一堵墙壁,沉重地倒下了。

西门牛是走进单干户蓝脸那单干地才倒下的,它的表现,仿彿要唤醒在文化大革命晕头的人们。这头宁死不屈的牛,仿彿鲁迅《复仇》中的那个复仇者,“以死人似的眼光,鉴赏这路人们的干枯”,让路人无戏可看,让刽子手刀起头落的同时感到自己生命的干枯和无趣。

曾任华小和国中华文老师、教育部副部长特别事务官。现为师范学院中文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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