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無不言‧周錦聰:小說所虛構的歷史「真實感」

《生死疲勞》是莫言的長篇小說,敘述了1950年到2000年中國農村50年的歷史。小說的敘述者,是土地改革時被槍斃的一個地主。他經過跟閻王伸冤后,不斷地經歷著六道輪迴,每次轉世為不同的動物,都未離開他的家族和故土。小說正是通過他的眼睛,也就是各種動物的眼睛來觀察和體味農村的變革。

歷史的書寫,依賴于集體記憶的書寫,而集體經驗的書寫,則依賴于個人經驗的書寫——沒有個人的記憶,也就無所謂集體的記憶——集體記憶是個人記憶的綜合。通過小說寫歷史,小說家天馬行空的想像,讓歷史有了不同于官方歷史的面貌——小說家的歷史,當然不是百分百的紀實(假如是這樣,可能也不需要小說了),但有時候其“真實感”卻不亞于歷史學家筆下的歷史。

莫言的《生死疲勞》把我們帶到了1976年的豬場,帶出“物極必反”的歷史結果:

那年的八月,天氣格外悶熱,雨水頻繁,似乎天漏。豬場旁邊的溝渠裡秋水漫溢,土地被水泡漲,像麵團一樣發起來。幾十棵老杏樹不耐水澇,葉片脫落乾淨,可憐巴巴地等死。豬舍裡那些充當梁檁的楊木和柳木,萌發出長長的枝條;充當房笆的高粱秸稈上,生滿了灰白的霉點。豬糞豬尿在發酵,豬場裡瀰漫著霉爛的氣味。本該準備下蟄的青蛙們,竟然又開始了交配,入夜之后,田野裡蛙聲陣陣,吵得豬難以入睡。

西門鬧轉世為豬,正趕上“文革”中“大養其豬”的時代。毛澤東曾在1959年呼籲:“要把養豬看得和糧食同等重要,要大養特養其豬,以及其它牲畜。一頭豬就是一個小型有機化肥廠,如果能做到一人一豬,一畝一豬,肥料的來源就解決了。”他沒有想到,多年以后,天氣異常,加上管理不當,“大養其豬”造成“豬糞豬尿在發酵,豬場裡瀰漫著霉爛的氣味”,“可憐巴巴地等死”的,不只豬場那幾十棵老杏樹了。

1976年,當毛澤東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山東省高密縣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的豬,也在垂死邊緣。第一批病死的五頭豬,“它們的屍身上,佈滿了銅錢大的紫色瘢塊,圓睜著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宣佈是“急性丹毒”,下令趕緊將死豬焚燒掩埋。可是當時已連續下雨數周,只能勉強挖了一個坑——只挖了半公尺深,地下水就洶湧地冒出來——扔下去,倒上煤油,點火焚燒,惡臭的濃煙籠罩著整個豬場。沒過多久,八百多頭豬被傳染。又有一隊獸醫坐車帶了好藥趕來,但為時已晚。豬場裡的死豬堆積如山,屍體在炎熱的天氣中發脹。

由于無法掩埋死豬,豬場“無計可施的人們,在獸醫們走后,便趁著夜色,用平板車將那些死豬,拉到河堤,傾倒到滾滾河水中。死豬們順流而下,不知所終”——如此草率處理,傳染病恐怕一發不可收拾了。

肆虐的洪水,沖塌了豬舍地基,衝斷電線桿子,切斷公社與外界的聯繫。人心惶惶中,村裡唯一的一部收音機傳來了農民難以置信的消息:毛澤東去世了。大家都議論紛紛:毛主席死了?毛主席怎麼可能死?不是說毛主席最少也能活到158歲嗎?

重重困惑在延續,濃濃死豬臭氣在飄散,讓讀者不禁掩卷歎息:毛澤東死了,“大養其豬”的歲月也結束了。未來,充滿未知數。

曾任華小和國中華文老師、教育部副部長特別事務官。現為師範學院中文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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