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信: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在這個世間流浪,突然遇到另一個自己:變了膚色,換了國籍,改了宗教,可確確實實是另一個自己,有著同樣的眼神,有著同樣的憧憬,有著同樣的感情與悲喜。

社會學家稱這為“角色互換”,佛家則名之為“輪迴”。人到緬甸中部的瓦城,我問司機:“唐人街在哪裡?”司機笑了:“整個瓦城不都是唐人街嗎?”不經意的戲言,飽含當地人對中國及華人的複雜情感。

上個世紀80年代,瓦城發生一場大火,市中心燒成一片瓦礫,當地人愴惶撤離,華人卻趁著市區盡成焦土、地價便宜之際,大批購地入主瓦城。這可以說是華人的遠見,只是當地人對此頗有微言。就好比葉亞來是否堪稱吉隆坡的開埠之父,民族情感放諸四海皆是。

接踵而來的發展,讓瓦城人措手不及:中國生產的汽車和摩哆如潮水般淹沒瓦城,對于鎖國長達半個世紀的緬甸,中國的產品價格便宜、進口方便,社會走上發展之路,而瓦城對中國的依賴也與時俱增。

緬人的疑問

不只是中國商品,還有大批中國商人。他們從雲南而來,開採玉石、砍伐柚木,做起了富到流油的買賣。“他們把我們的玉石採光,柚木砍完,我們還剩下什么?”這是緬人的疑問。而讓緬甸佛教徒更覺得格格不入的,是這些從雲南遷來的回族人,世代信仰依斯蘭教,除了語言、文化,宗教又隔了一層。

我在拜訪瓦城時,緬甸中、西部地區,佛教和伊斯蘭的對峙關係仍有零星火花。偶有機緣,我到市內一所華人清真寺參與了回族人的週年慶典,被好客的他們招待了午餐。

飯后茶敘,原來同桌吃飯的幾位,都是經商的大老闆,彼此以華語交談,陪感親切。提到我是雜誌主編,來緬甸報導佛伊之間的宗教衝突,原本言談甚歡的幾位,一不注意突然不見了。仿彿尋回一種熟悉的情感:身居海外的華人,是否都得躡起腳尖,小心做人?

整座清真寺于是空寂下來。我讀著大門兩旁的中文對聯:“一部古蘭一體穆民信奉;五禮功課五洲教徒遵行”,文辭之美,引人深思。

時空錯移,角色對換,我在想著國內那些成日嚷著“華人吃豬肉比較聰明”的朋友,來此要說什么?那些動不動高舉種族、宗教大旗的馬來右派,到此會主張土著優先,又或是宗教優先?

說到底,人總是挑對自己有利的立場加以捍衛,很多時候,這些言之鑿鑿、堂而皇之的立場,只因對自己有利,並不符合永恆的真理。

角色互換的滋味

結束匆匆瓦城之旅,司機特意送我到瑪哈牟尼寺,去參拜著名的大金佛。山頂風景正美,我走到殿外,看夕暉西沉,伊洛瓦底江在大地上筆走龍蛇,波光粼粼。憑欄處,幾名年輕沙彌意欲與我攀談,雖同為佛教徒,可我又不懂他們的語言了。

有一首歌,叫〈龍的傳人〉;有一種情感,叫著“中華魂”。然而,在永恆的生命裡,人的種族、宗教、文化、國籍,是不是依附相隨、不能割捨、永恆不變的呢?

佛家相信輪迴之說,一個結束,銜接著另一個開始。每一世的生命會投生到何處,成為什么樣的人,都與自己過去所做的身口意三業有關,三業感召而成。輪迴唯一的歸宿不是天堂,而是涅槃,把貪嗔癡三毒熄滅,即可停止再輪迴,法身與真理不朽共存。

所以,穿越生死之門,每個人只是赤條條來去,沒有不變的種族、宗教、文化及國籍。也許,下一世的投生,就是你最討厭的人種、你最討厭的宗教、你最討厭的國籍。過去是受害者,如今成為加害者;過去是加害者,如今成了受害者,朗朗乾坤,讓你一嚐角色互換的滋味。

我是誰?

生命誠然短暫有限,每一次的總結,就附設一道生死輪迴之門。站在這道門之前,我們誰都是,也誰都不是。

(作者為《普門》雜誌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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