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尬几时回来 | 中国报 ChinaPress

嘎尬几时回来

余洺谦



婶婶将话筒盖下。就这样,一通等了两年的电话结束了,而我还未及听到你的声音。

自从阿嬷跌倒后,父母在外地忙于工作,对婶婶独自一人照顾小孩和老人感到抱歉,便决定聘请女佣到家里分担辛劳。而你在风华正茂的年纪,身边的朋友都忙于玩乐与恋爱的时候,拎着简单的行李,跨洋来到我家,并每日以打扫屋子,叫小孩起床,替老人冲凉等各种劳动填满你的青春期。

我喜欢“嘎尬嘎尬”地喊着你。我从小寄人篱下,父母的身影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极为模糊。也许是因为和你有着类似的处境吧,在那段漫长的日子里,不知觉间成了彼此最新近之人。

依稀记得我刚上幼儿园,常常把字写得歪歪斜斜,你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统统擦掉,一边抓着我的手把它们一一写得端正,一边拉着我的衣领擦拭我滚落不停的泪珠;若是碰见课业上的问题,你便会尽你所能,皱着眉头一题题地教我。

自从我步入小学,课业的难题已超出你所能救助之范围,偶尔心血来潮,便会和你分享华文课本的小故事,你就在旁边听,一边拆离江鱼仔们的头。我能够完整背诵国语声母韵母的发音,顺畅地念出九九乘法表,笔顺拿获甲等,你总是比任何人都还来得高兴。

一夜,我噩梦乍醒,不断哭说:“我要爹地妈咪”。你也惊醒,赶紧倒水递给我喝,抱着我不断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也想我的爸爸妈妈”,待我哭声稍缓,你微微地说道。窗边的光在你的眼眸闪烁。我方才惊觉,怎么没想过你也会想家呢?那晚,我们各怀着同一件心事各自入眠,想赶紧代谢掉负面情绪,翌日继续同样的生活。

数年后的某个下午,我踩在你的背后徘徊替你按摩。“我要回家了”,你因胸腔的外在压力而沉沉地吐出了这五个字,听不见我的回覆便接着说:“爸爸,妈妈叫我回去结婚。”我愣了半晌,马上从你的背后跳了下来,大哭。

我一直求你别走,而你说你始终是要回家的,你始终是要嫁人的。我当时看不见你的表情,是归巢之雀跃呢?还是和我一样充满着不舍?你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然后沉默,我只是在一旁哭,一直哭。

但你最近还是离开了,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站在机场的手扶梯运去。父母人架着躁动的我,我一直在玻璃墙边哭喊着要你和我回家,不要回你的家,尝试用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去挽留你。而你在另一头用力地挥手,讲掰掰,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从机场回家,我沿途一直哭一直哭。我和父母说嘎尬走了我很伤心,他们只是大笑说嘎尬罢了嘛又不是你的谁。“她是我的嘎尬”,我说。之后的生活变得空荡荡的,写功课的时光变得安静而漫长,婶婶也回到了独自忙碌的生活。

日子久了,我和婶婶也逐渐习惯少了你的生活。

两年后,电话忽然在港剧对话间响起,婶婶接起电话,喃喃说了几句,便转向我说:“桓,嘎尬打电话找你。”整个客厅的人瞬间都从港剧里抽离了出来,转向了那通电话。

姑姑首先把话筒抢去,问了些什么生活过得好吗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呢有没有生孩子之类的问题,我一直叫姑姑问嘎尬几时回来,后来话筒又传到两位堂弟的手上一直叫“嘎尬嘎尬”,我叫他们快点问嘎尬几时回来,而那通电话最终在一阵嬉闹声中结束了。

堂弟说电话没有声音了,婶婶接过去听,说了句:“没有了”,便把话筒盖下。我始终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也没人替我问你:“你几时回来?”

你之后不曾再打电话过来了。婶婶说印尼很远,长途电话费很贵,嘎尬没钱。那段日子,我几乎每日坐在电话前写功课,期盼你打来的时候我会是第一位接到你的电话。

绝望的心情和日子一并无尽延伸。我坐在电话前写功课的次数愈来愈少,也渐渐把我置放在电话上的注意力转移到电视机播映的港剧。

如今十年过去,我依旧等不到你的来电。我也搬离了老家,和父母住在一块。倘若你的电话再次响起,我想我不会再问你几时回来,我知道你是不会回来的了,但我还是想喊你一声:“嘎尬!”

邓月璇:小时候因有“嘎尬”作伴及照顾。情谊就在这些生活小细节中中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嘎尬”回乡结婚后断了音讯,若干年后一通擦身而过的电话,写活了深藏内心的思念。

梁荣固: 没想到,写的是一位KAKAK,人是情感动的动物,谁对我们好,我们都会感觉到,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感动”是我给的最佳评语。

陈慧凤: 如果“嘎尬”知道一个这么重情的小主人用文字书写了对她的思念,她一定很安慰那段在异乡认真付出的日子,没有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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