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澜:美好年代 | 中國報 China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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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澜:美好年代



    对一个喜欢电影的人来讲,能生活在邵氏片厂中是件幸福的事。那些年,我每天看电影,又与一群热爱电影的人在一起,不止是大明星、大导演,我更喜欢与电影行业的小人物做朋友,听他们讲故事。

    每个摄影棚的外面都有长?让工作人员休息,但坐的多数是一些特约演员,这些人你会在电影中见过,但永远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段自己的小故事,让人听得津津有味。几乎每个人在他们年轻时对电影都有一番抱负,年纪大后逐渐了解人生不平等的机遇,最后接受了现实,但还是依依不舍做个跑龙套的小角色。

    更有趣的是制作电影每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像搭布景的技师,当地产事业最高?期,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每一个的日薪已高达数百块港币,我遇到一个搭布景的,问说:“外面工资那么高,你怎么还留在片厂里?”

    他笑著回答:“蔡先生,在这里月薪虽然低,但是我们几天就搭出一间房子,那些高楼大厦,要几年才能起一座,多闷呀!”

    何止一间房子,他们能搭出小桥流水、搭出整座的城堡、搭出太空站来,只要布景设计师能画得出的东西,他们都可以很快地建筑起来。

    道具部的花样更多,刀剑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从粤语片时代那种假得厉害的贴著银色纸片木刀,发展到后来几乎可以像真的一样的铝制兵器,也经过一段很长的时期。这要拜赐导演们的要求,胡金铨在拍《大醉侠》时,叫道具部做了一批铁制的剑,才开始迫真起来,女主角郑佩佩打起来又用力又狠,和她对手的武师们都很怕她,好在铁剑没有开口,不然要杀伤多少人。

    胡金铨也觉得所有的古装人物的头套很假,戴上了好像多了一圈头皮,所以要求演员都尽量用自己的头发再去接驳假发,才减少这种毛病。后来邵维锦来港时,我向他说英国演员同样戴头套,尤其是007的辛康纳利,简直看不出他的秃头,我们在英国参观片厂时高价买了一批纱,织的很细,一针针地缝起头发来才较真实。

    片厂中有个化粧部门,大明星都同时在里面化粧,没有分阶级,方小姐入驻影城之后,样样节省,骂说化粧大盒的面纸太贵,其实当今的厕纸也一样柔软,下令改用。有一个意大利导演看过之后,笑说问为甚么用大便纸来擦面,是不是演员都有一个像屁股的脸?

    我在片厂中自得其乐,到了星期天高级职员都休息时也照样去巡视一番。

    记得有次打八号风球,这才是整个片厂停下来的时候,不然每天早晚都有人在拍戏。我照样到里面走走,看看有多大的损失,摄影棚与摄影棚之间的路上,忽然有一大片剥脱了的铁皮飞了过来,好在我还年轻,反应快,即刻整个人趴倒在地上,才避过那块铁板,不然整个头皮一定会被削去一半。

    从我的办公室到后山布景解决问题,有一大段路,当年我买了一辆福士甲虫车,是香港第一架自动波棍的,没有第一波第二波到第四波,只有两种,推前是前进,拉后是倒车,方便至极。片厂靠海,用久了死气喉被盐份侵蚀,穿了一个洞,开起来发出隆隆巨响,我也不去修理,啪啪地,前面的人一听到就避开,威风得很。

    片厂的后山建有多座布景,有条巨大的桥梁,有个庙宇,还有大街小巷,经过这些布景,再往山下走,就见到海了。平时没有甚么人去,因为还要爬削壁,但是日本来的灯光师们不怕辛苦,一不必拍戏时他们就会带了潜水衣到海中捞蝾螺,生个火,在上面烤熟,反正一大群,怎么吃也吃不完。

    住在片厂中虽然离市区遥远,但去西贡却是很近的,我们招待外宾时常带大家去西贡吃海鲜,当年便宜得很,一大尾本地龙虾十多斤重也不要多少钱,其他的鱼类更是便宜。

    记得有次倪匡兄来片厂开会,中午带他到西贡,他最爱吃鱼,西贡甚么鱼都有,我看到有条巨大的游水墨鱼,就叫大厨把牠活生生地切片来吃刺身。当年没有多少人敢尝生东西,周围的食客见到倪匡兄和我把一整盘活墨鱼送进口,看得目定口呆,我们两人笑嘻嘻地把整只墨鱼吞个干净。

    去西贡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工作烦得想辞职时,可以在岸边雇一艘小艇,船伕划到附近的小岛上,然后拿了一个凿子跳了上去,把寄附在岩上的鬼爪螺一只只凿下,好家伙,有胖子手指那么粗大,用海水冲个干净后,剥了软皮,就那么生吃,鲜美到极点。当今这种螺被食家们捧上天,尤其是在西班牙,简直像鱼子酱那么贵了,我们当年当花生来送酒,一乐也。

    看到影城门口的大厦荒废了的那张照片,也想起当今的清水湾,连海水也不再清了,海洋被污染。那美好的年代,已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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