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見聞‧無用為大用 無語勝萬語 | 中國報 China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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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見聞‧無用為大用 無語勝萬語

    一個生命的結束,是另一些生命的起點。鄧珮君與弟弟鄧榮強為爸爸鄧南參與無語良師計劃深感光榮。榮強手裡拿著的是爸爸的捐贈感謝狀。他們準備在家園裡栽種雞蛋花,紀念已經海葬的爸爸。
    一個生命的結束,是另一些生命的起點。鄧珮君與弟弟鄧榮強為爸爸鄧南參與無語良師計劃深感光榮。榮強手裡拿著的是爸爸的捐贈感謝狀。他們準備在家園裡栽種雞蛋花,紀念已經海葬的爸爸。

    報導:方俊心
    圖:盧淑敏、張智玟



    馬大無語良師工作坊正式開始,第一個活動是大體啟用儀式,團隊請親屬跟大體老師見最后一面。活動在馬大醫學系解剖室進行,大體老師王添益、許宇明、譚月枝,以及鄧南,躺在天藍色布料作襯墊的床架上,身上披了鵝黃色滑面布料。學生都穿白袍,出席者多穿暗色,使告別場面更顯清冷。

    無語良師
    願化春泥做奉獻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人走了,徒留一個空殼,埋在土裡,也是被虫蛀,火葬又幫不了人,不如捐出大體當“無語良師”,為人世間做出最后的奉獻!

    鄧南老師海葬一星期后,我坐在他家客廳,聽他的孩子珮君和榮強說他們作為大體老師捐贈者家屬的心情。太太陳蘭禎也坐在一旁,多數時間保持沉默不語,九十幾歲高齡的姐姐鄧圓則從早上十點多就一直窩在廚房裡。

    一個人不會佔據一個屋子多大的空間,但少了一個人,空間卻仿彿變大了許多。冰箱裡還存放著鄧老師生前仔細標記好名字與採購日期的烹飪食材,他喜歡烹飪,即使三年前左腿已截肢,還是堅持時常到巴剎買菜,回來后分類、標記,再下廚。

    這兩個月以來發生了很多事,鄧老師因而輾轉到過了很多地方。沙登醫院、馬大無語良師中心冰凍櫃、馬大醫學系解剖室的解剖台、孝恩園火葬等待區,最后從巴生緩緩飄落大海裡。

    “我想過了今天以后,別人可能不會再提起他們的名字,但是他們已經完成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兒子榮強這麼說。

    工作坊真誠接待良師

    預錄的影片裡,鄧老師臥病在床,精神還不錯,鏡頭旁有個聲音描繪捐贈大體后的必經之路,“開了又合、開了又合。”他回答:“沒關係啊,讓他們開……不可以在生的人那邊割錯一刀。”

    約莫十年前,鄧老師就開始從各種電視節目留意到關于器官移植、醫病關係的事情。他看過大體捐贈的報導,也跟好友透露過捐贈大體的意願,到了今年年頭,才正式讓女兒珮君跟他拿捐贈表格。

    他是虔誠的佛教徒,姐弟倆從小跟著他進出佛廟。“我們從小就有身體是會腐壞的想法,”珮君說。對爸爸捐贈大體的決定,“我們沒有反對過,覺得是很好的事情。”

    六月八日,這天到來了。鄧老師不敵心臟病,珮君與榮強按照捐贈協議,在八小時內把他送到了馬大醫院。當他們到達時,出乎預料,除了Mr. Sia,那裡已經站著一群參與工作坊的師生,準備接領鄧老師的大體。這讓他們十分感動。

    “覺得他們做得很好。”榮強心懷感激。學生都是臨時接到通知的,在短短時間裡卻能集合,一組十位學生,來了八位。這讓珮君感覺爸爸的給予是被一群慎重的人真誠接領的。

    尊重父親捐贈大體遺願

    同一天,鄧老師開始執行他的捐贈任務。連續四天,每天清晨,學生在上課前替他清理身體,白天是正式的醫療人員使用,傍晚到晚間則輪到剛放學的學生。鄧老師不吭不響,歡迎各種手術工具觸碰他又離開,等到接近第二天來臨前,工作坊暫告一段落,學生再替他清理身體一次,安放回冷藏櫃裡。

    如此重複了三天以后,第四天下午,當鄧老師身上最后一道傷疤的縫線打上了結,他便可以榮耀地向宇宙宣布,他的任務,他的心願已圓。孝恩園入殮團隊在學生的幫忙下,替他穿上白袍白褲,戴上白手套,穿上白襪子,再戴上醫生進行手術時都會戴的手術帽,安眠進棺木之中。

    工作坊的過程家屬止步,珮君和榮強事前已獲悉工作坊內容。他們是鄧老師簽署同意捐贈的信託人,在爸爸簽署時,他們也一起簽了名,在簽下名字的時候,他們已知道工作坊與事后的流程。

    “Mr. Sia講解得很清楚,”珮君說道。整個過程都很順利,沒有發生不愉快的事,這點他們的通訊群組可以記上一功。“Mr Sia”指謝添榮,馬大無語良師計劃行政主任,他是無語良師計劃與鄧老師家屬之間的對接點。對珮君與榮強來說,他有時還像一位專業的喪事諮詢人員。

    生死大事,一般人所依循的步驟會讓初次接觸的人忙昏了頭。但正因參與了無語良師計劃,有了有經驗的團隊指引,珮君與榮強都認為他們的負擔減輕了。移交了爸爸的身體后,他們有充裕的時間處理各種瑣事,包括跟親友聯絡,辦理死亡證書手續,準備爸爸生前要求的雞蛋花等,“因為大體已經有人照顧了,我們可以很淡定、從容去辦事情,沒有因為辦喪事而弄得很累。”

    團隊不是在工作坊結束后把大體老師移交回給家屬,而是同時負起了處理身后事的責任。“Mr. Sia告訴我們每一步怎樣做,很有秩序,細節的都有照顧。”

    “他們扶著我們一起走這條路,很感激,”榮強說。

    退休校長吳安順已簽署大體捐贈,並表示「我很喜歡做好事,沒有害怕。」
    退休校長吳安順已簽署大體捐贈,並表示「我很喜歡做好事,沒有害怕。」

    趁我在時愛我吧!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今年81歲的退休校長吳安順,已在女兒吳碧詩、傳德師父一同簽名下簽署大體捐贈,另一位女兒吳碧彬見證。吳校長曾遇過抽血檢驗時,遭護士連插四次針都沒辦法抽到血的情況,憂心醫學人員訓練不足,缺乏經驗,因而簽署。

    “我很喜歡,我沒有害怕。我活著就喜歡做好事,拿生命來幫助人家,我視死如歸。我死了,靈魂已經離開了,怎樣去宰割都跟我沒有關係。如果你愛我,活著的時候你愛我啦,買東西給我吃,帶我去玩。”

    另一位不願見報的大體捐贈者陳玉令也說了同樣的話,“我還在的時候,沒錢給點錢我用,沒得吃你給我吃,在家裡要感覺幸福,就這樣,最重要親人在的時候要對他好。”

    她認為捐贈大體很好,可以幫助醫生拯救生命,反正遺體土葬了也是給蟲吃,火葬了也幫不到人,不如去當無語良師。

    決定種雞蛋花留守大愛

    這一次第十九屆無語良師工作坊共有四位大體老師參加,其中三位老師在冰凍櫃裡等待了至少三個月。因為老師數量不足,工作坊一直無法展開,直到鄧老師加入。即便如此,鄧老師也等了一個月,讓工作坊的工作人員、參加者、課程、器具、身后事準備等都到位。

    這樣等待的感受,只有家屬能體會。當悲痛看似過去,在重新見面時又像烈焰般熊熊燃燒起來,那煎熬也只有家屬獨自忍受。我們的喪葬文化用了很長的時間演進,背后納藏的理性與感性的需求說上三天三夜可能還不夠。捐贈,不管對個人或是家屬,都不是個容易的決定。

    榮強說他“利用工作的忙碌把悲傷慢慢地帶過”。一個月過去以后,當他重新看見爸爸的那一刻,他非常的難過,“因為你把那悲傷都平淡了,現在又浮起來。”若然如此,等待三個月的家屬,在“重逢”時的衝擊是否更大?

    也許團隊無以回報。他們只能認真學習。他們用心對待老師與老師的家屬。他們在工作坊最后一天舉辦感恩會,向老師以及他們的親友致以最高敬意和感恩,謝謝他們忍痛成全。最后,他們或許因而成為一個醫術更高明,更為病人著想的醫生。這些就是他們所能回應的全部了。

    “不捨是因為他離開我們,而不是捐,”珮君說。爸爸未去世前,她已經想像過無數次雙親離開時她會是什麼心情。

    “以為不會難過,”她的眼淚流下來。只是因為知道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所以心情相對平靜,她用這一個月等待的空檔沉澱情緒,“生老病死是一定會經歷的過程。”

    海葬的一個星期后,他們告訴我,他們決定要在家裡種雞蛋花了。鄧老師特別交代,喪禮上、海葬時只要雞蛋花,但這種花很少有人賣,也不太可能去別人家採,要撿拾掉落地面的給自己最愛的人,似乎怎麼也說不過去。“這可能是爸爸給我們的最后一個功課,”珮君又流淚又微笑,“雞蛋花也是無用之用,”就像無語良師計劃的口號,“化無用為大用”,他要把這樣的精神貫徹到底。

    告別儀式莊嚴清冷

    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備,七月十八日,馬大無語良師工作坊進行行誼簡介,向出席嘉賓介紹大體老師生平事蹟。十九日,工作坊正式開始,第一個活動是大體啟用儀式,團隊請親屬跟大體老師見最后一面。

    活動在馬大醫學系解剖室進行,大體老師王添益、許宇明、譚月枝,以及鄧南,躺在天藍色布料作襯墊的床架上,身上披了鵝黃色滑面布料。學生都穿白袍,出席者多穿暗色,使告別場面更顯清冷。

    但是,團隊提前準備了彩色的太陽花,讓出席者皆手執一支。最后這些花被放到了老師身上。“有了花,那個感受就不一樣”珮君說,“很莊嚴”榮強添一句。

    跟爸爸臨別前,榮強的哽咽聲振動了每個人的耳膜,“爸,你走好啊。”同組的學生也有好幾位哭紅了眼,等到儀式結束后,他們收拾情緒,自動自發幫忙照顧鄧老師的家屬,陪同他們到外用提前準備的早點,他們貼心的舉動讓珮君很感謝。

    捐贈大體作醫學用途,對捐贈者或家屬來說都不是容易的決定。背對鏡頭的是無語良師工作坊副總監絲麗(Dr. Si Lay Khaing)醫生,她來自緬甸,用緬甸人的傳統向鄧老師家屬致以最高謝意。她左邊的是謝添榮,左邊輪椅者為鄧老師的太太陳蘭禎,右邊是鄧老師的姐姐鄧圓。
    捐贈大體作醫學用途,對捐贈者或家屬來說都不是容易的決定。背對鏡頭的是無語良師工作坊副總監絲麗(Dr. Si Lay Khaing)醫生,她來自緬甸,用緬甸人的傳統向鄧老師家屬致以最高謝意。她左邊的是謝添榮,左邊輪椅者為鄧老師的太太陳蘭禎,右邊是鄧老師的姐姐鄧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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