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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见闻】贫穷没得选 笔耕图自强 三更倒夜香

 小时候,忘了不知是为了考试或什么的,大人都睡了,反倒是我们几个小瓜埋首厨房饭桌上温书。那时住的木板排屋面积狭窄,厨房紧邻着冲凉房及厕所,为免厕所里的马桶异味溢出,上下皆加活动板盖。那一夜,约是十点多十一点吧,破例我们晚一点睡,挑粪的又早一点到,本该隔开时段的人与事,此时此刻撞击在一起,厕所传来“吱卡”几声,一阵浓烈臭味爆发,薰得我们眼睛快落泪,旋即大姐拿起锁匙,大伙捏着鼻子从厨房、前厅窜到屋外去,这味道可谓从屋后臭到屋前,户外月明星淡,勉强可以喘口气了,空气依稀飘着淡淡异味……

 挑粪绝对不是一分轻松差事,恶臭难挡,以及大人爱用一句“不读书,就去倒大便!”恐吓不爱用功学习的小孩。

 这是儿时对挑粪夫的刻板记忆。这回访问的人,彻底改写这心中印象,这分工他做了32年,但他腹有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

 

当我和摄记嘉威来到森州芙蓉,找上唐君复所说的木屋,好似上个世纪新村建筑,不过维修得相当好,局部糊上水泥,大厅墙上挂满照片,他年轻时与妻子的照片(相貌堂堂,剑眉年少,妻子则娴淑可人),还有两个儿子的毕学照,他共育二男二女,二个女儿婚后当上家庭主妇,而二个儿子当上审计师。

屋顶搭得高吧,上午阳光照在檐上不算晒,从70年代,开始住在这里,经营杂货店,如今歇业空了出来,摆上好几个大书橱。
唐君复今年82岁,不显老态,依然壮硕,思维敏捷,取出近年投稿报馆的剪报,以及《爝火》季刊,一叠一堆,都有他的作品;至于陈年旧作,时间久远,一时间找不着,唯依然记在脑里(包括内容),1960年(他20岁,已是一甲子的事了)投到《》期刊的第一篇小说《方韵美的苦恼》,写一名寡妇要想再嫁所面临的窘境,第二篇是《摩哆车上的爱情》,年少热心创作,后为工作养家,分身乏术,间中搁笔好一段日子。

唐君复今年82岁,不显老态,依然壮硕,思维敏捷。

唐君复说,有人讲他有两个文昌命(读书写作命),一次在青年,一次在晚年。如今他终于有时间全心创作了。

8岁开始陪父亲

唐先生就像从前古早人家,披荆斩棘挨过不少苦,木工、胶工、黄梨园工人、码头维修工、工头、开杂货店、卖猪肉,还有挑粪工作。

挑粪工作,该从父亲讲起,大马独立前,父亲先卖柴后卖鸦片(英殖民时代是合法卖买,唯需向殖民政府申请执照),禁鸦片烟后,当起挑粪夫。

8岁开始有这工的童年记忆,当时弟弟年纪尚小,身为长子的他就得帮忙。

夜里,他还没睡,有时睡了,父亲会摇醒他,那个时代晚间10点后,村子显得特别黑特别静,人们也睡得早,父子俩一高一低的身影晃荡在沉寂的巷弄里,有时父亲病了,就由母亲和他代劳,小小身子挑不起重担,只好帮忙收集肥水工作。

家中从事这工作,招来不少歧视、白眼,小时,有些家长不许自己的孩子跟他玩,似乎靠近他,也会招惹一身臭。还有家长训斥孩子懒散不用功:“不读书,长大去倒屎。”

正正当当打一份工,何故招惹闲言闲语?穷人孩子更早体谙世间炎凉。

谈到这段往事,当下不禁插嘴问,那时会不会伤感或埋怨……

他坦然说,出身没得选,父亲做什么,孩子都要支持,父亲穷,孩子也要跟着挨。这是父亲的工作,做儿子的不可能不支持,也不可能看不起这工作。

后来,唐先生也接担挑粪工作。他说,别人可以看不起他,但妻子、孩子不可以看不起他。

唐君复晚年勤写作,稿件不只刊登于文学月刊,还有各大报章。

这时我的眼睛不禁再次瞟向墙上他那两个孩子的毕业照,再看看桌上满是他的文字创作,他有篇著作记载从前南洋事迹,尚被中国厦门大学编辑在抗战纪念特辑里,这不都是人生的肯定吗?

由从前的坎坷,走到现在的顺遂,唐先生用生活证明,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你,而你是怎么看你自己。

夜凉如水我挥汗…

挑粪工作已成了历史名词,也没有留下太多相关的详细资料或图片。

于是,请唐先生口述,当年他工作时的穿着及装备:短袖衣、短裤、黑色手套黑胶鞋、一顶硬壳荷兰帽;一根扁担,三个火水桶,两个肩挑一个手提。

裤腰带系着一支手电筒照明。 (我依样在纸上描个轮廓)

有时会抽个“朱律”(早年用烟叶卷成辛辣且浓郁的平价雪茄)避臭。

不禁问多一句,没有加件外衣或外套吗?(从前新村人口少树木多,晚间比现在风凉水冷)。

唐生生答,那时工作挑重担挑到一身汗,那会冷。

唐君复夫妇年轻时的合照。

少年夫妻老来伴

趁摄记在前厅里为唐先生录影时,我溜到厨房后上洗手间,经过后厅(从前新村屋面积比较长)看见低调的唐太太正在读报,一头银发,但保养得宜,皮肤白晢细嫩,谈吐相当优雅。

后厅墙上挂有好些唐太太从前的漂亮照片,以及夫妻合照,好像搭乘时光机回到60年代的翠黛年华,我与唐太太不禁谈起从前的明星及电影,唐太太不忘指出架子上有唐先生参与口才训练班的纪念杯,想来唐先生在她心中是相当有才华的。心中不禁想起唐先生刚才有说:“这妻子人好,愿意陪他一辈子。”

 

只念四年书,满腹诗书

生于二战前四年,童年的日子吃不饱来穿不暖,生活资源不足,父母工资微薄,勒紧裤头过凄惨又委曲的日子,偏偏又经历二战的日军铁蹄蹂躏,民生苦不堪言。~~《我是地方军》

从这段文得知,唐君复生于战前最贫苦的年代,童年耳闻,有人到镇上办事,回去时,村子遭日军血洗,一个也不留,唯独他幸免于难;而本身家贫,双亲劳碌,小时由姐姐代劳照顾,一回病了住院,父亲也随之操劳抱恙,在生活贫饥交迫之下,姐姐以一百元送人做童养媳……

听唐先生说话,好像摊开一本草根的南洋近代史,他记忆奇佳,反倒是笔者深怕挂漏了重要时间及资料。

从前的清贫,少时的飘泊,真实故事诉不尽,何况唐先生一度迷上写小说,对政经现实有感而发,也会抒文发表意见,创作文思自是泉涌不绝。

10年前,唐君复开始学用电脑写作及邮寄稿件,人生七十才开始吧!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唐先生打开笔记电脑,储存着不少作品,一看数据,共220篇,82岁的他,如今用电脑写作。

起因报馆不再接受信纸邮寄投稿,于2010年向一名小伙子购买电脑(即72岁,古稀之年开始学电脑),条件是教他用电脑,花三个月时间终上手。

严格来说,唐先生只念四年书而己(令好多人汗颜了)。

10岁才上学,那时父亲认为这个年纪,读书才会进脑,报读的也不能说是什么规模学校,其实是民办私垫,在一间亚答屋内办校,念了两年,董事部发生管理纠纷,停办。唐君复也跟着停学两年,与母亲当上胶工,过后复学,跳班读四年级,念到五年级,因家里经济困顿,离家找工作。

只念四年书,如何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全靠自修。

工作后,有点收入,一份报纸才两毛钱,刚好是一杯咖啡的价钱,一天卖两份报纸,最爱是读副刊,那时有个最欣赏的作家,叫连士升(早年知名马新报人及作家)。

文章一遍读不懂,就读二遍三遍,再来查字典或问人。如此日积月累,这些陌生的文字皆成唐先生囊中物,取之不绝。

唐君复文字精简,叙事细腻,过往云烟,经他铺述,理出一个清晰轮廓来,原来南洋,曾是一个繁华且苍凉的大地。

腹有诗书气自华,多阅读让人生更美好。

不要因为臭,就不去做

说回挑粪工作,念完五年级,开始出外打工,16岁经过职业介绍,到新山黄梨园工作,不巧遇着罢工事作,唐君复不得不投靠朋友两天,之后到胶园工作,时值戒严宵禁,留守胶园。1957年,18岁时重返雪州,家中已是一穷二白,父亲过世连安葬费都付不出;他继承挑粪工作,这是政府工有提供宿舍,人总要有一片瓦遮头。

那时有人说,年纪轻轻就挑粪,怎会有出息。有个爱慕的对象,也遭对方嫌弃。

说出息,后来他当上胶园管工,(但好看不好用,薪水比割胶工人还低。)仍需挑粪工作增加收入。

当管工威风不少,认识了现在的太太,婚后也默默支持,夜里送丈夫出门挑粪。

孩子出生后,为让孩子方便受教育,辞了胶园管工一职,搬到芙蓉郊区,唐先生做起骑摩哆卖猪肉的小生意;之后两夫妻胼手胝足,以太太的首饰抵压给她姐姐,换来一千五百元开起杂货店。

身兼数职,挑粪工作由始至终没有放弃。

挑粪工作时间不算长,一星期工作两三天,一次只需两个小时左右,他负责的那一区,也只有30多户而已。

且粪桶夜里挑到农田里放置就可以,翌日自有农夫拿来施肥农田。

他说了一句:“不要因为臭,就不去做。到时,工作自然会给你报酬。”

挑粪工作算是政府工,60年代,加酬50元,尚可追薪一年,让他有了头期钱买摩哆。而退休后,属于基层公务员,尚有养老金可拿。

因为平日辛勤拼博,以及让唐先生有点本钱也能做一些善事,比如寡母孤儿,别人不敢卖东西给她,但唐先生开的杂货店却愿意余账给她。

唐先生这工作一直做1987年,政府下令必需用抽水卫生设备,他开始到市场倒垃圾,直到1990年,50岁正式这从份公差退了下来,共工作了32年。

这盏老灯辗转流离于红尘,已有百年历史。

后记:一盏灯,百年风雨

引言所写乃个人的儿时经历,并无贬意,只是一般人反应,何况当年还是小毛头呢?无论说是倒屎倒大便,或文雅一点“倒夜香”,都不算是优差,人人回避。但在港剧《西关大少》里,佘诗曼饰演“夜香妹”何双喜,家里是倒屎的,一身傲骨不自贬,连富家大少也俯首称臣。

在大马卫生史上,若无挑粪夫,则要挖坑为厕。

挑粪工作虽然不讨好,但悠关重要,儿时母亲也提过,一回因严缺人手吧,粪车来了,人人得清理自家马桶,个个闪躲,结果是大伯拉着个性最温驯的三叔,一人提一边抬着去倒。

大伯最得祖父真传,学问最好,写得一手好书法,长子如父,家中事务,他都要帮着处理,但小时候跌伤脚,没好好治疗脚变跛了,人人怕臭,没人担当,他担担了,即使走路一拐一拐的。

如今,挑粪这行业早已走进历史。

唐先生就那么走过来了,直想82岁的唐先生,一定会留存一些岁月的宝物。预约采访前致电问过,但他说,搬了好几次家,都扔了七七八八,只留一盏灯,小时它就存在了,应该有整百年历史吧!

拿来一看,相当陈旧,但保持完整,比我印象中的煤油灯大。当下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古时烧鸦片用的?这么大,也可能是厅堂照明用的。

在唐先生脑海里,它是一盏小时最明亮的灯,夜间照明都靠它。

不管做什么用途,灯就是灯。

唐君复每日依然看报读书,文字创作不间断。

文昌命,靠自己挣回来

流金岁月,这灯藏了多少回忆,弟弟曾带走过,弟弟过世后,唐先生又取了回来做纪念。

多少年月的黑暗或寒凉,这靠它驱走。

结束访问回程中,我与摄记在车中不禁赞叹,唐先生励志图强的人生,决定以图文录影方式呈献。

夜里,打开iPad绘制其中一画面,唐先生说过,挑粪工作最狼狈是遇到下大雨,无处可躲,只好躲进入人家厕所里。脑里构思出早年印象中屋后的独立间厕所,几个石阶几块板,顶上是锌板,倾盆雨敲打在板锌上必是千军万马的铁蹄声,众人睡到深沉,唯斯人风雨里独清醒,此时,用绘图软件铺上一层雨景,雨丝绵细,心有所触,一种哀愁漫漶于心间,这种清苦,谁能体会?诚如他写的《挑粪工作》:

“即使天寒地冻,听着夜鸟的凄切啼声,乌云密布,风雨大作,也要从容的融身进恶劣的环境中把工作做好。活在这种困境中,我倔强的工作,不曾抱怨生活不美好。”

若不是经历过,怎写得出如此的文章。

其实,粗略算了一下,当唐先生卖猪肉、经营杂货店,虽不算富致,但经济上可谓上岸了,唯他仍没有放弃挑粪工作,他说过“不能因为臭,就不去做。”艰苦过,让他能挣多一分是一分。童年贫穷让他没得选,早早辍学离乡工作,但他的辛勤打拼,终结穷根,让自己的儿子有了选择权,想深造有了机会。

文昌命,也是靠他自己挣回来的,有这命,也要肯学勤做,学无止境,少时勤读报老来学电脑,是他一生力行的身教。与其抱怨、自暴自弃,找借口沉沦,并不会让生活美好起来,不如踏实去拼搏,就算欠缺财力物力,都不再是你的阻力。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心去做,出生、年龄、学历都不是问题。

不敢说是传奇或什么奋斗大业,唐君复可敬的是一颗踏实的心。倔强苦干不埋怨。尔今,退休的他不只广交文友,还热心参与并赞助各种文艺活动。

夜里想起唐先生白天所说的种种过去,好似无声黑白电影在脑里重播着画面,长沟流月去,往事今夜笔下独徘徊……

一根扁担三个桶,夜雨夜灯我独醒;
男儿不负青春志,岁暮执写百年约。

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终究没有根,很快失传;男儿心怀远志不自怨,一盏灯一秃笔,扎根椰雨,道尽岁月悲欢,化成字里行间的星光点点,犹如一盏明灯,照亮百年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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